奋力把玉兰花瓣踩进泥土里,几乎接近窒息地呼吸着空气中盛放的余味,大朵大朵肥厚惨白的玉兰,迎着夏天疯狂的雨点,毁灭于枝头,毫不犹豫的坠身于地上。然后被路过的行人拾起,或者,踩下。
尤记得这条白玉兰小路许多年前的样子。扎着马辫,背着书包穿着凉鞋的我,和小伙伴穿梭于这白色的世界中。那时候,还没有铺水泥路,都是湿溚溚的土地,白玉兰坠落入土的时候,它的香味便带着泥土的芳香,飘逸于空气中。那时候还会把花朵插在头发上吧。那时候,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吧…
那时候,G城的TH区还未开发,是真真正正的城市农村过渡地带。那里有荒芜的山,清澈的小溪,臭味飘扬的养猪场,还有种满了蓖麻和稻花的田地,当然还生长着许许多多不知名的植被。我们每天都要徒步一个小时,踏着泥土和石块去上学。一到雨季,便寸步难行,泥泞、水坑遍布且找不到任何可行走的“路”。但逢这个景况,便可坐上爸爸单车的前架,是一个幸福的时刻。其余的时间,必须和小伙伴相约一步一步的走去上学。
上学的过程,是一个枯燥且让人痛苦的过程——尝试过在石块上穿凉鞋跑步的人都会知道。可是放学的时候,便是一个天堂。
初春,当所有的鲜花还未盛放,稻花便已热烈的开放。雨后,阳光,微风,混着携带泥土芳香的稻花香,就这样侵略我所有的神经。下个不停的雨,从不带雨伞的我,带着小伙伴把仿似伞面那么大的叶子举至头顶,便可潇洒的哼着歌儿回家。
盛夏,在小溪里捉小鱼和虾。冰凉的溪水,让我们成为晚回家而被父母责骂的最原始凶手。可是,这个乐而不彼的游戏,让我们深深着迷。看着稻子成熟,有说不出的满足,一片金黄,沉沉的坠着,亲吻着土地,于是盛夏中的我,也因为这样的快乐而快乐着。
初秋,蓖麻成熟了,钻进田里捉迷藏,是一个看不见天空的迷宫。拨了外皮,露出里面雪白坚硬的杆子,便是“锻炼武功的最佳道具”。
冬天,冷列,这种冷是混合着水汽直逼骨髓的冷。可是,南方的冬天很快就会过去,这里有长达8个月狂躁的夏天。于是每当到了冬天,我都会努力的闻闻,只要闻到稻花香,那么春天就来了。
看过很多花,当然无关美丽优雅,也无关纯洁或热烈。最难忘的便是开放在路边轰轰烈烈的星星花。缠绕在别的枝头上,努力地向上爬着,展现着它最艳羡的红。一朵两朵,其实聊聊可数,一片两片,其实也不过五片小小的花瓣,可是,为什么它却成为了我今生最难忘的花?甚至超过我最爱的紫莲,最欣赏的茉莉?只是因为那“闪闪的红星”的故事?
这一切,在我爬上小山坡远眺那一座座荒山时结束。远方的尘埃终究会蔓延至这一片红色的土地。这里将崛起一片新城——国际性大都市,这里是一块宝地。我们再也不用踏着泥土于石块花费一个小时徒步去上学,现在的我经常在这片新城买新鲜出炉的面包,护理头发,打保龄球…这里现代化设施应有尽有。可是,没有了星星花,没有了蓖麻,没有可以当雨伞遮雨的叶子,以及逝去了的童年。
当一座座推土机推平这一座座小山的时候,我和小伙伴在台风天里最喜欢也是最经常玩的游戏,便是寻找像流沙一样的小坑,那里有松软的砂土和充足的水份,可以像小说里描写的黑洞一样,把一个人,吸进去。而唯一可以验证的方法,就是必须有一个人,踏入那些流沙洞,沉进去。G城的土,是红色的碱性粘土,松软,湿润,当站进去的时候,根本无法摆脱,越想走出来,也就陷得越深,越挣扎,沉陷的速度就越快…
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便知道,如果身陷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漩涡中,最明智的做法,便是保持沉默。越挣扎,便陷得越深,越争辩,沉陷的速度就越快…沉默,便没有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;沉默,便没有人可以再伤害自己;沉默,便至少可以维护着自己可笑的尊严,可进、可退。一如当年,站在流沙坑里的我,站在坑边信任的小伙伴,把手伸出来,握着自己的手,踏出让人类沉陷的流沙坑。
下雨的G城,溃烂在泥土里的玉兰花瓣,触动竭斯抵理几乎疯狂失控的回忆。狂躁的盛夏南方城市,流泪的稻稻草,以及,从此以后快乐幸福的生活。
若有人问我:为何生存在一种伟大的绝望下. 我便可以微笑的回答:因为无所欲求,未来的每一天便处处充满了希望。

